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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海”状元张謇:乱世成就“30年开路先锋”,凭什么?

消息
作者 | 焦晶 编辑 | 小智 2022-06-13 11:20
洪流中的企业家①:“我们命该遇到这样的时代!”

“我们命该遇到这样的时代!”

——莎士比亚:《辛白林》

没有什么是天经地义的,也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太平盛世也一样。

奥地利著名作家茨威格在他的名著《昨日的世界》中如此描述曾经的维亚纳以及生活在这座千年古城里的人们:

“人们用蔑视的眼光看待从前充满战争、饥馑和动乱的时代,认为那是人类尚未成熟和不够开化的时代;而现如今,只需要再用几十年的功夫,一切邪恶和暴虐就都会被彻底消灭。对这种不可阻挡的持续‘进步’所抱的信念是那个时代的真正信仰力量。”

早几年,恣意浸淫于移动互联网时代、抱持全球化、拥抱太空时代的我们,何尝不也是这样一种状态及心态?

但如今,宏大而必答的这道命题已横亘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前路上:当乌卡时代(VUCA)确信无疑地来临,当Volatile(波动性)、Uncertainty(不确定性)、Complexity(复杂性)及Ambiguity(模糊性)的考验接踵而至,除了人类本性及本能中应有的恐惧、沮丧、彷徨、逃避之外,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值得慰藉的是,我们可以从并不遥远的历史中,从那些划过夜空留下闪耀光芒的个体及群体中,从他们孜孜以求而艰难的探索中,试图寻找答案。

为此,我们特地梳理了一组同样在他们的“乌卡时代”留下深刻印记的企业家,当他们面临肆虐的瘟疫、隆隆的炮火、饿殍遍地的饥荒以及十室九空的乱世,他们是如何选择、如何摸索、如何思考那个时代,尤其是如何追逐自己的梦想的。

是以“洪流中的企业家”,某一历史、某一领域的中流砥柱也。无分中外,亦无谓古今,皆为他山之石。

前言

他是中国科举史上第一个“下海”状元,也是中国第一位被世界承认的企业家,更是鲜有集实业家、政治家、教育家、慈善家等多重身份于一身的人。在73年的人生历程中,他创办了二十多个“中国第一”:中国第一家民营企业、中国近代第一所师范学校、第一所民间博物苑……

来源:维基百科

他就是早期中国企业家群体中令人景仰的张謇[音:jiǎn]。

1853年,张謇生于江苏南通。在此后的几十年中,剧变构成了时代的主旋律,这也注定了他的一生都与动荡相随:他出生时,太平天国运动席卷南方;他少年时,洪秀全败于南京城;他高中状元之际,甲午战争爆发;他创办企业后,亲眼看到过武昌起义的烽火;他暮年时,经年战乱及汉水泛滥,最终引发棉纺织业危机,致使他一手缔造的商业帝国终归走向破产。

但在短暂的和平期,张謇创造了完备产业链经营的模式,制定了在今天看来依然完善的管理制度。他还成立了中国第一个集团控股公司,中国公开发行的第一张股票也出自他的公司。在人才使用上,他不排斥吸引外部人才,同时更注重内部培养。他虽为清末文人却并不老朽,对海外企业经验始终抱有谦虚之态,借鉴吸收。

纵观张謇的创业史,无论在企业经营还是管理上,都不乏亮眼之处。也正因此,他创办的大生集团崛起于炮火中,一度如日中天。但张謇的实业之路终极目标是救国,因此在整个后半生中他都“亦政亦商”,并未将全部精力投入在企业上。更重要的是,为支撑大量公益事业,大生集团一直充当着“无偿献血”之角色,负重而行,而整个集团的扩张也有激进之嫌。如果说,战争、自然灾害及经济危机是大生破产的核心外因,那么,以上则构成了其必然覆没于洪流中的内因。

状元“下海”

今天的江苏省南通市海门区常乐镇,在一百多年前旧称为海门厅长乐镇,这里紧靠长江,可遥望上海。

1853年夏,张謇就出生在这里的一个小户人家,在兄弟中排行第四,后有“张四先生”之称。幼时张謇聪明好学,五岁即能背诵千字文,十岁出头已将四书五经烂熟于心,15岁时,张謇不出意料地考中秀才。彼时,这个身负全家众望的少年想必壮志满怀,不曾料到前半生的坎坷序幕即将拉开。

接下来的11年里,张謇五次参加乡试,皆不得中,33岁时第六次冲击乡试才终于中举。但梦魇般的经历又一次开启,此后十年间张謇参加了四次会试,均以失败告终。直到1894年,也就是因甲午战争爆发被历史铭记的那一年,张謇因难违父命第五次进京应试,得翁同酥公然帮助,才终于得中状元。这一年,张謇41岁,已过不惑。在接受皇帝召见的当天,他在日记中写道:“栖门海鸟,本无钟鼓之心;伏枥辕驹,久倦风尘之想”,尽显对仕途的索然消沉之心。

不知是不是命运刻意和他作对,1894年下半年,张謇中状元不久,他的父亲便在欣慰中辞世。张謇按制回乡奔丧,丁忧三年。不过也正是这三年,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轨迹。

1895年4月17日,在甲午战争中战败的清政府与日本签订了《马关条约》。条约允许日本人来中国开设工厂。当时,晚清重臣、洋务派代表之一张之洞正署理两江,张謇和他进行过多次交流,他们一致认为,“富国强民之根本在于工”。张之洞更主张,中国人必须赶在日本人前面先行建厂才行,张謇正是其属意的筹办人选。

那时,“商”处于四民之末、百业之尾,士大夫经商意味着贬损身份,风险巨大。更何况张謇出身寒门,没有办厂的资本,所以他最初并没有答应。但经过连续几天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张謇终于下定决心,“吾为中国大计而贬,不为个人私利而贬”、“责在我辈,屈己下人之谓何?”自此,一代状元弃官从商,正式“下海”,开启实业救国之路。

艰难起步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张謇的心理建设果然应验。

1895年12月,张謇正式接受张之洞的委任,着手筹办纱厂。最初他计划采用“官招商办”的模式,在数月奔走后,共召集到6个股东。随后他们将厂址选定为南通城外西北部唐家闸,张謇根据《周易·系辞》所载“天地之大德曰生”,给纱厂取名“大生”,以寄托自己的理想:天地间最大的政治是国计民生。

但接下来招募资金的过程极不顺遂。即便张謇后来被迫改“官招商办”为“官商合办”,接受了官方搁置在上海的一批锈蚀官机和锅炉引擎,但此后的4年多时间里,历经多次招股,大生依然没能取得预期资金。

在此期间,张謇于南京、上海等地往复奔走,多方求援,遍尝人情冷暖,看够了士绅巨富的脸色,“闻谤不敢辩,受辱不敢怒。”弹尽粮绝之时,为赚取旅费,他甚至在上海四马路卖过字;一筹莫展之际,他也曾跑到黄浦江边对天长叹。

最终,早期股东垫付了部分股金,大生才着手建厂。而为尽大可能的募集资金,大生来者不拒,最小的一笔资金仅37两,甚至连半股都不够。但即便这样,直到1899年,大生纱厂实收资本总计也不足20万两,而买地、建厂以及支付官利等便已用去19万两还多。及至纱厂试车时,取笑声依然不绝于耳:“纱厂烟囱高,何时才冒烟?机器虽然响,何时纺出纱?”走投无路之际,张謇甚至想把纱厂租出去,但因对方一再压价,最终也没谈成。

撑到1899年4月,张謇接受股东建议,破釜沉舟,强行投产,筹划直接用销售棉纱的收入来购买原料,以维持纱厂运转。这一次,幸运之神终于降临了。因为大生纱厂所使用的棉花是本土棉花和美棉杂交后的新品种,克服了本土棉花绒短的缺点,纺出的布更为保暖,质量上乘,且当时棉纱行情看好,所以大生的产品一经上市便广受欢迎,利润丰厚。这样一来,销售收入不但可以维持纱厂正常运转,而且还略有结余。

大生终于活下来了。

社会企业

就在张謇忙于大生投产、冒险一击时,1899年秋,轰动一时的义和团运动从山东和直隶(今河北)一带兴起了。这场以“扶清灭洋”为目标的农民运动一直延续到次年7月,给中国北方带来大乱。所幸大生所处的苏北一带没有受到太大影响,相反,似乎是为弥补此前的磨难,机遇开始频频垂青大生。

在开机的第二年,也就是1900年,大生全年净余即达到7.8万两。也是从这时起,张謇的全产业链构想开始迅疾展开。

其实,早在中状元之前,张謇就已经展现出商业才能。那时他在家乡一边备考,一边给父亲帮忙,具体形式是集资开办公司以推销桑秧。张謇规定,乡民可以赊购,三年后桑树长成,乡民需将桑叶卖给公司,供公司养蚕,公司则从付给乡民的桑叶费用中扣取秧苗成本和两分利息。这已经体现出其初步的产业链运营思维。

大生成立后,同样采取了“公司+农户”模式。一是纱厂与小农家织直接合作;二是把土地整理之后租给棉农作为垦殖基地。1901年,张謇还直接创办了通海垦牧公司。新公司在吕泗、海门交界处围垦沿海荒滩,共计10万多亩,职能正是充当纱厂的原棉基地,解决产业链上游供给问题。

外围的战火其实从未停歇。1904年日俄为争夺中国辽东半岛和朝鲜半岛的控制权开战,给中国东北带来巨大灾难。但同时,日本受战争牵制,倾销于东北的洋布锐减。大生纱厂的产品得以在东北畅销。也是在这一年,大生二厂开始筹建,并于1907年建成投产。

到1911年,大生一、二两厂共获净利已达约370余万两。有了充裕的资本,张謇进一步发展完备的产业链,比如办“广生油厂”以利用轧花剩下的棉籽;办“大隆皂厂”以利用广生油厂的下脚油脂。为了便于器材、机器和货物的运输,张謇还在唐闸西面沿江兴建了天生港。以大生为核心,他前后共办了大大小小34个企业,涉及冶铁、机器、日用品、食品、银行、交通等。大生纱厂迅速发展成以轻纺制造业为核心的大生资本集团,由工业向农业和商业拓展。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温铁军认为,张謇开启了中国近代企业的全新类型——“社会企业”。其体现之一即:通过“公司+农户”的经营模式,将农业领域中的原料生产和纺织工业领域中的产业链经营方式有机结合在一起。全产业链在地化,使大生节约了各环节之间的交易成本。同时,通过把农、工、商、金融多种经济门类组合在一起,大生得以内部化处置外部性风险,这种产业结构保证了大生公司的长期发展。其实直到百年后的今天,这种模式依然极具借鉴意义。

开辟新路

在秉承社会企业的发展模式之外,张謇在企业管理上的精细化及创新也足以令人折服。

张謇亲自拟定的大生纱厂厂约手稿 来源:张謇纪念馆

大生纱厂开创时,张謇亲自撰写了《厂约》。除了阐述办厂宗旨,《厂约》还详细地明确了总经理和各主要部门负责人的职责权限、利润分配、奖惩赏罚、工资福利以及例会制度。甚至对职员伙食标准、徒工学习,包括连招待客人有几个小菜都作了明确规定。《厂约》之外,张謇还制定了25个章程,规矩共计达195条,管理制度可谓又细致又严格。

早在1903年,张謇还应邀前往日本进行了为期70多天的考察。先后参观了神户、大阪、东京等城市的数十个工商企业、文化教育机构和农场等。他并非走马观花,而是“虚着心,快着眼,勤着笔”,将考察所见所思写成《癸卯东游日记》,甚至对师范、小学、幼稚园的课桌、椅子的长短、高矮,都一一量过尺寸。

这是张謇一生中唯一一次出国,但其张眼看世界的兼容并蓄之心远远比所见更广阔——

大生采尽管被迫采取“官商合办”方式,但官方只有分红权,自始至终都没被允许插手企业运营,较“官督商办”无疑是一大进步;大生早在1897年就已经发行了股票,且高峰期极为抢手;大生在初期主要聘用外国工程师,但没过不久,自主培养的工程师就成为核心力量;大生棉纱产品的商标和LOGO在今天看来依然能打动人……

在儿子张孝若眼里,“父亲的思想事业很有创立的精神,看事常看早10年,做事必须进一步,思想要有时代性,实业要应着世界潮流,没有顽腐的成见。”近代思想家胡适则评价张謇“独力开辟了无数新路,做了30年的开路先锋”。

由企业到公益

1914年到1918年,西方各国忙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给中国纺织市场留出了发展空间,大生连年盈利。到1920年,大生系列公司达到巅峰,利润创历史最高,达到千万两,是当时最为成功的企业之一。

但张謇带来的贡献远不仅限于企业本身。

因为秉承“父教育,母实业”,早在1902年,大生刚刚立住脚时,张謇就多方筹集资金,加上大生的利润,建起通州师范学校,以“养成能办教育之人才”。这是中国第一个师范学校,其建设标志着中国专设师范教育机关的开端。

来源:凤凰网视频截图

此后,张謇又创办了合计370所小学、6所中学和10所大学。其中甚至包括甲种商业学校、盲哑学校师范科,几乎涵盖了所有教育门类。如今,国内具有百年历史的近20所高等院校,包括复旦大学、河海大学、同济大学、东南大学、苏州大学、南通大学等追根溯源,都与张謇有关。非但如此,张謇还为许多学校亲自撰立校训,诸如南通师范学校的“坚苦自立,忠实不欺”,南通医学院的“祈通中西,以宏慈善”。

此外,张謇还涉足各项社会文化事业,为辅助学校教育,他在南通创立公共博物馆;为改良社会风气,兴建剧场;为教习贫困子弟以各种工艺技术,创办贫民工场。他还创立了图书馆、出版社、电影公司、气象台、残废院、养老院、育婴堂,以及六个公园,甚至还修了700余里的马路。

几乎凭借一己之力,张謇在不到二十年里,通过科学的区域规划,大规模水利、交通、市政基础设施建设,以及大批新型社会公益事业创设,将南通从一个偏僻落后的小城打造成全国平民教育和地方自治的范例。以至于梁启超称南通为“中国最进步的城市”;日本人内山完造称南通是一座“理想的文化城市”;当代城建学家吴良镛惊叹它为“近代中国第一城”。受张謇影响,20世纪初的南通,名流云集,群贤毕至。

可以说,在张謇之前,没有人想过南通可以变成这样,除了他,也没有人有能力实现这一蓝图。张謇感悟最深的是,“一个人办一县事,要有一省的眼光,办一省事,要有一国之眼光,办一国事,要有世界的眼光”,终其一生,他都在践行这一点。

遗憾落幕

然而,因为累年将盈利全部用于公益慈善事业,大生纱厂深受所累。而随着年龄渐长,张謇愈发急于实现心中抱负,在投资上开始急躁冒进。短短几年里,他接连新建了六个大型纱厂,进一步加大了大生的负担。到1921年,大生对外负债已达400万两。

祸不单行。1922年,持续走红的棉纱市场突然转向,棉贵纱贱,棉纺织业危机席卷全国,大生集团迎来骤然下行的转折点。70岁的张謇再次行动,多方筹集资金,但终未成功。

也是在这一年,战火再起。直奉战争导致大生失去了东北市场。而此时,“一战”结束,日、美、英等国缓过气来开始加紧向中国倾销商品、输入资本。到1924年,江浙之战和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战火一直烧到了长江口,同年天灾不断,各种原材料大涨,为大生集团带来又一次致命打击。无论在原料供应、生产设备还是产品销路上,大生集团均陷入困境,最终无力回天,宣告破产。

人生中的最后四年,张謇是在沮丧和愁苦中渡过的。1926年春天,他曾赋长诗以发泄心中忧愤:“太平在何时?今年待明年。呜乎覆巢之下无完卵,野老洒泪江风前。”当年夏天,张謇因病在南通逝世,陪葬品是一顶礼帽、一副眼镜、一把折扇,一粒牙齿、一束胎发。挽联是张謇自己写的,“即此粗完一生事”。

和现代大多企业家不同,纵观张謇的创业历程,其驱动力和目标均来自政治理想及社会理想。这决定了他有别于一般企业家的伟大,也在一定程度上注定了其结局。但无论如何,他的贡献都不可磨灭,实际影响也悠远绵长。在张謇的带动下,状元下海不再是奇闻——苏州的另一位状元陆润庠也创办纱厂,咸丰时期的老状元、官居礼部尚书的孙家鼐则命自己的两个儿子孙多森和孙多鑫在上海创办了我国第一家机器面粉厂。此外,张謇在实业、教育、慈善、自治等方面的理念和实践也为荣氏兄弟、卢作孚等民族企业家带来了深刻影响,而后者无一不成为新旧时代转换期企业界和社会面响当当的人物。

【附:张謇生平】

1853年7月1日出生于一个农商兼作的小户人家;

1894年高中状元,授翰林院修撰;

1895年,经张之洞委派,在通海地区创办大生纱厂,缔造了一个以大生纱厂为核心,包罗工业、农业、交通运输、水利、金融等事业的规模宏大的大生资本集团;

1896年,1922年棉纺织业危机,大生纱厂走向衰落;

1897年,1926年8月24日在南通病逝,享年73岁。

参考资料:

《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中华书局;

《温铁军:中国早期社会企业家张謇》,乡村建设研究;

《一个很伟大的失败的英雄》,新浪财经;

《实业报国的伟大企业家:清末状元张謇》,脉脉;

《张謇和他留下深深烙印的城市》,新华社新媒体;

《张謇:完美的明天,不如不完美的今天》,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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