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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片荒地,都能长出中国工业的精神 || 大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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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秦朔 编辑 | 二唯 2019-03-11 16:55
中国不是只有互联网英雄,也有一批自己的工业家。

作者:秦朔

来源:秦朔朋友圈

3月5日,成都华西医院,一位92岁的老人悄然离世。他是中国东方电气的创始人,东方汽轮机厂的第一任厂长,名字叫丁一。他17岁参加抗战,把自己原来的名字“徐纬文”改为“丁一”,因为笔划最简单。

前年我到新疆昌吉州五彩湾工业园参观东方希望集团的一体化重化项目,他们自己发电和配电,24小时不能停。在宽敞高大的发电厂,我看到汽轮发电机轰隆作响,问刘永行:“这是哪个国家生产的?”他说是东方汽轮机厂生产的,我问质量怎么样,他说很过硬,这方面中国已经走在世界前面,还有价格优势。

东方电气现在是全球最大的发电设备制造和电站工程总承包企业集团之一,发电设备产量已连续15年位居世界前列。

1950年丁一到清华大学学习,1951年留学苏联,1957年从列宁格勒工学院毕业,到哈尔滨汽轮机厂工作,1959年就当上了全国劳模。

1967年,为了响应“三线建设”要求,丁一放弃了哈尔滨汽轮机厂副总工程师的位置,到位于四川盆地西北部的汉旺组建东方汽轮机厂。当时的曙光山脚下,只有一个空空的厂房,设备拉到车间门口,但吊车轨道还没有安装。他们就用麻绳把4米刨床和车床上下拴牢,几十人吼着东北号子,一面拖着麻绳向下拖,一面防止拉下太快,一点点地将设备挪到地面。然后用架管作滚筒,找来螺纹钢筋制作撬棒,慢慢将设备移到车间的机位。

那时也没有手套,首批设备就靠赤手空拳地拖和拉。一年下来,竟装了60台设备,工厂初具生产能力。

但丁一最了不起的地方,还不是艰苦奋斗的吃苦精神,而是敢于担当、不惧风险的创新精神。

建厂初期,东方汽轮机厂原定是设计年产60万千瓦汽轮机,主要产品是10万千瓦以下的火电机组。但造出7.5万千瓦机组后,国际上出现了30万千瓦亚临界60万千瓦的主力机型。机械部得知后,决定直接引进国外先进技术,将30万千瓦和60万千瓦汽轮机的技术引进任务交给了另外两家企业。东汽仅负责20万千瓦以下的汽轮机生产任务。丁一向上级提出,希望三家企业联合研发30万千瓦国产机组,但未如愿。

换作一般人,也就照本宣科认了。但丁一说:“国家要发展,电力必须先行。中小机组是满足不了需要的。用不了多长时间,国家就会需要大功率发电机组的。东汽必须要研制30万和比30万千瓦机组更大的汽轮机。”他担着打乱国家计划的罪名,决定研制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30万千瓦汽轮机。

从1975年开始,东汽人节衣缩食,自筹资金研制。1981、1982年,国民经济调整,东汽得到的国家任务为零,数千职工的工资都不知从何而来。丁一觉得伸手向国家要钱不光彩,就在职工代表大会上提出“做行商,吃杂粮,创名牌,争大上”。只要能挣钱,什么活都干,包括卖菜刀。有了资金,科研人员日夜奋战,直到各科研项目顺利推进后,才将30万千瓦汽轮机的研制上报给上级。

正当研制顺利推进的时候,主管部门发来电报,“停止30万千瓦机组试制工作,所发生的一切费用上报了结。”当时几千人已经干了6年,有了价值1400万元的制品,如果不干,就是废铜烂铁,如果干,则不仅同上级唱对台戏,还要承担一切费用。

第二天,丁一含泪在全厂大会上表示:“哪怕厂长不当,党票不要,也要把30万机组的试制搞下去。往大了说,这是发展民族工业大计所在,往小说,这是关乎工厂生存发展、老百姓吃饭的大事。我们一定要研发出东汽的‘争气机’来!”他的意见最终引起上级重视,甚至惊动了国务院,30万千瓦机组终于摆脱了“私生子”的地位,获得了一张“准生证”。

1983年9月30日,《人民日报》刊登消息——“我国自主设计制造的30万千瓦汽轮机在东方汽轮机厂空负荷试车成功,标志着我国机械工业达到新水平”。

丁一是离休干部,但工资并不高,一直住在公司分配的一套上世纪80年代修建的旧家属宿舍里。但2008年汶川地震、东汽遭遇重创后,81岁的他,来到东汽德阳分部研发大楼,对东汽领导说,“这是一张银行卡和存折,里面有点钱,算是我对工厂的一点心意,请你们收下吧!”存折里一共是人民币207365元,是丁一省吃俭用多年的积蓄。

我无缘采访丁一,但看他的事迹,我想到了另外一个人。他的名字叫昝云龙。

1994年,广东大亚湾核电站一号、二号机组顺利投入商运后,《南风窗》编辑部全部出动,由时任社长的曹淳亮和总编吴迅带队,前去采访。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我们采访了一个星期,后来出了一本书。让我们所有人印象最深的就是广东核电合营有限公司总经理昝云龙。他带着一幅黑框眼镜,儒雅、专业,像大学教授,至今想来,犹在眼前。

广东核电合营有限公司是大亚湾核电站的投资主体,1985年2月开业典礼,是当时中国最大的中外合资企业。核电站总投资40亿美元,而全国外汇储备只有1.67亿美元。邓小平1984年视察深圳时说,“深圳要干好两件事,一个是建好深圳大学,一个是建好核电站。”

昝云龙1957年从北京大学实验核物理专业毕业,一直参与核潜艇的研究与制作。1983年,他是穿着军装到广东投身核电站建设的。大亚湾核电站是粤港合资项目,合作模式是“合资经营、借贷建设、售电还钱”,向境外银行贷款建设核电站,再向香港售电,把70%的电卖给香港,用外汇偿还贷款。在这种模式下,核电站本身的效率和经营能力至关重要,否则还不了贷款。

可以想象创业时的辛苦。这些专家和技术精英们为了抵抗众多的蚊子,晚上躲在蚊帐里看资料、写文件。昝云龙说:“那时候的两房一厅住两家人,三房一厅住三家人,大人住房间,小孩子合住在公共大厅。大家每天都加班到很晚,办公的地方在老建材大厦,是当时深圳唯一一座晚上10时后还亮着灯的大楼。”

采访昝云龙是25年前的事,但我还记得,我们当时的总编辑吴迅说,不要只写艰苦奋斗,还要采访核电站是怎么和国际接轨、达到国际先进水平的。这个角度的背景是,1986年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发生泄漏事故后,恐核情绪波及到距大亚湾50公里的香港,“大亚湾核电站将使香港成为一座死城”的声浪铺天盖地,要求停建、缓建。如果不能通过切实的行动和在安全上的高标准,让香港人放心,万一有一点纰漏,会酿成政治上的问题。

昝云龙后来回忆说,“反核风波对我来说是一个提醒,大亚湾核电站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特别是安全、质量必须全面达标。”核电站的重要工程项目都采取由外国承包商与国内公司合作的方针,使国内公司学习国际先进的工程技术和管理经验。在核岛辅助管道施工中,由于不同的管理理念和文化,曾经遇到很大困难,为了坚持原定的技术、质量标准,进行了大量返工,造成第一台机组推迟15个月、第二台机组推迟10个月投产,工程费用增加7000万美元。

“这件事给我们和参与单位都上了很深刻的一课。抬头靠实力,低头靠勇气,向先进的核电科学技术学习,我们必须认真地从学生做起。”

昝云龙早已退休,他曾任董事长的中国广东核电集团今天已是全球第三大核电企业,并打造出了国家名片“华龙一号”。

最近一年多,通过仔细研究全球最大的玻璃纤维生产企业“中国巨石”,我对生产资料领域产生了很大兴趣。我看了很多历史资料,知道了赖际发这位新中国建材工业的奠基人。

赖际发是一个老革命,新中国成立后在重工业部担任办公厅主任。1956年成立建筑材料工业部以后,他担任部长。在他的领导下,中国建立起建筑材料工业体系,开拓了非金属矿工业,填补了无机非金属国防尖端材料的空白。

上世纪50年代初,中国建材工业非常落后,是一片“空白”,只有很少的水泥、玻璃厂,大部分集中在沿海一带,产量低,品种少。赖际发走遍大江南北,认为根据实际,只能先发展水泥制品。他说:“我们的国家大,钢材少,木材缺,用水泥、混凝土制作电杆、轨枕、压力管道、船艇和房屋构件,可以代替和节省大量钢材、木材,是大有意义的事。”他从战略上制定了三条原则,一是“母鸡生蛋”,现有的大中型水泥厂,就地扩建一个新厂;二是“三就原则”,即办新厂,就地取材,就地生产,就地使用;三是“三老三新”,即老地区带新地区,老厂带新厂,老工人带新工人。这些想法列入“一五”、“二五”计划后,在大同、英德、攀枝花等地,先后建设了几十个大中型水泥厂,改变了水泥工业布局不均衡的局面。

制定“二五”计划时,赖际发又提出了“发展新品种,代替钢材、木材、棉布,缓和供需矛盾”。他亲自到四川石棉矿、四川丹云云母矿等地爬高山、下矿井,在他的推动下,中国非金属材料工业从小到大发展起来。1965年夏,他去青海,到海拔3000米的茫崖石棉矿访问。赖际发当时患肺气肿,被中途劝阻,他说:“我们不去看看,不去体会体会,怎么动员别人来参加建设?”硬是过戈壁,经草滩,到达茫崖。由于地势高,空气稀薄,他的气喘病复发,但仍给职工们作报告,一开头就说:“我们刚到,发生点小毛病,是因为来的次数少,今后常来常往,就不会再出此类现象。”

1960年后,要搞原子弹、氢弹、运载火箭和人造卫星,必须迅速研制非金属新材料。赖际发从科技研究设计部门、企事业部门、建材院校中抽调专业人才,组成专门科研机构。1965年,一大批新型产品通过国家鉴定。耐烧蚀玻璃钢、玻璃纤维、航空防弹玻璃、人造金刚石、特种陶瓷、人工合成晶体等非金属材料,基本满足了国防工业技术的需求。

一部中国的经济史,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工业化的历史。中国不是只有互联网英雄,也有一批自己的工业家。他们的责任感、坚忍不拔的意志和创新精神,他们的价值,不应该被遗忘。他们身上,同样有企业家精神在闪耀。

无论是坚持研制30万千瓦机组的丁一,大亚湾核电站的开拓者昝云龙,还是比他们更早一些的赖际发,在中国工业发展史上,都应该有他们光荣的一笔。面对他们的历史和贡献,当代中国企业家也能汲取许多的力量。

每一片荒地,都能长出中国工业的精神。

有这样一种精神的传承与发扬光大,则今天中国工业中“缺芯少魂”等问题的解决,不会是遥遥无期的事。

再次引用我非常喜欢的那句话——

希望和梦想永远在我们肩上,可是我们有肩膀吗?

参考资料:

丁一传奇,杨娇,《国企》2011年2月号

赖守仁:《我国建材工业奠基人赖际发》

秦基伟等:《一贯忠于党和人民事业的赖际发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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